视觉中心的黑色背景亮起了刺眼的白字:“我调到了三分之一”。

“不要调了,看看能不能通过他的肢体反应读到什么信息。”

“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不存在有意识的听觉。”

特格从来不知道一个探测仪在有谢尔的情况下,还可以发挥作用,不过他们管这台机器叫作刑讯仪,或许与探测仪有所不同。肢体的反应可以反映刑讯对象压抑心中的想法吗?他们可以通过物理手段撬出什么信息吗?

特格的视觉中心再一次出现了文字:“他现在还是隔离状态吗?”

“完全隔离。”

“好,再深一点。”

特格想将自己的意识从他的恐惧中剥离。

我必须控制住自己!

他的身体如果和他失去了联系,还会漏出来什么信息?他能想象到他们正在干什么,他的神志中出现了恐慌,但是肉体并没有出现恐慌的感觉。

隔离刑讯对象,让他无法认知自我。

谁说的这句话?某个人,他再次出现了清晰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提醒自己:我是门泰特,我的神志是我的中心。这个中心可以安放在他过往的经历和记忆之上。

痛感再次出现,声音,非常响,震耳欲聋。

“他又出现了听觉。”这是亚尔的声音。

“怎么可能?”这是公职人员的高音。

“可能因为你调得太低了。”淳穆的声音。

特格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皮完全不听使唤。这时,他想起来他们把这台仪器叫作刑讯仪,这是回归之人带来的东西,不是伊克斯制造的设备。他感觉这台仪器控制了他的肌肉和感官,就像另一个人进入了这具躯体,一切反应都要以他为先。特格任由这台机器操控自己的身体,真是一台恐怖的仪器!它可以让他眨眼、放屁、大口喘气、排便、尿尿,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他的思维好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他也变成了置身事外的观察员。

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味道,令人作呕。他没办法让自己皱眉头,但是他的神志皱起了眉头,这就够了。是仪器产生的这些气味,它在玩弄他的感官,学习他的感官。

“现在能读取他的思维和记忆了吗?”这是公职人员的高音。

“他还是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亚尔的声音。

“门泰特怎么都这么难对付!”淳穆的声音。

“嘀、嗒、哆。”特格发出了声音,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童年,这是勒尼乌斯冬季晚会上三个玩偶的名字。

“他说话了!”公职人员的声音。

特格感觉那台机器挡住了他的意识,亚尔正在操作控制台。不过,特格知道自己凭借门泰特逻辑发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这三个人都只是傀儡。操纵傀儡的人才是重要的目标,你通过傀儡的一举一动能够了解傀儡师的真实目的。

刑讯仪仍在侵犯他的身体,尽管施加了极大的力量,特格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适应了这台仪器。它在了解他,但他也在了解它。

他现在明白了,这台刑讯仪可以复制他的所有感官,然后加以识别并标记,以便亚尔在需要的时候调用。特格的体内存在一条有机的神经反射链,这台机器可以模仿这些反射的路径,好像能够变成另一个他。谢尔和他的门泰特意识将这些人拒在了记忆的门外,但是其他所有东西都可以复制下来。

他安慰自己:这个东西不会像我这样思考。

机器无法完全模拟他的神经和肉体,无法拥有特格记忆或特格经验。它不是女性体内孕育的生命,并未由产道进入这个令人惊奇的宇宙。

特格的部分意识在这里加了一个记忆标记,告诉自己这个想法反映了死灵的一些事情。

邓肯是从伊纳什洛罐培养出来的生命。

特格的舌头此时突然感觉到了酸性物质造成的剧烈疼痛。

又是刑讯仪搞的鬼!

特格任由自己同时在多个意识之中飘荡,他随着刑讯仪的运转,继续思考关于死灵的那个想法,同时听着嘀、嗒、哆的对话。三个傀儡异常安静,没错,她们正在等待刑讯仪完成它的任务。

那个死灵,邓肯是细胞拓展的结果,这些细胞由一个女人孕育。

机器和死灵!

想法:机器无法理解出生的体验,只能间接了解,必然无法体会重要的个体差异。

就像现在,这个机器便无法理解他的其他体会。

刑讯仪正在反复制造各种气味,特格每闻到一种味道,大脑中便会出现一些回忆。他感觉刑讯仪正在匆忙地搜索它需要的信息,但是他自己的意识置身事外,随意沉浸在大脑中唤醒的记忆里。

就在那里!

那是他洒在左手上的热蜡,他当时才十四岁,还在贝尼·杰瑟里特学校上学。他想起了学校和实验室,好像他现在就在那里。学校附属于圣殿,特格知道,能够进到这里说明他的身体里流淌着赛欧娜的血液,任何拥有预知能力的人都不会发现他在这里。

他看到了实验室,闻到了蜡的味道,这种化合物可以利用人造酯类制造,也可以由蜜蜂自然产生,养蜂人是没有经过试炼的圣母和她们的帮手。他看着苹果园中辛勤劳作的人和蜜蜂,他将记忆转向了这个时刻。

贝尼·杰瑟里特社会结构的运作机制非常复杂,你只有穿透表象,看到了必需的因素,才能理解其中的奥义。必需的因素包括食物、衣服、温暖、通信、学习、御敌(生存动力的子集)。贝尼·杰瑟里特的生存与一般意义的生存存在些许差别,她们繁衍并不是为了整个人类,任何牵涉人种的事情都必须受到监视。她们繁衍的目的在于延续她们自己的力量,延续贝尼·杰瑟里特,她们认为这样便为人类作出了莫大的贡献,或许确实如此。对于其他人类而言,繁衍的动机植根于内心的深处,而对于姐妹会而言,这件事情深植心底。

又一股味道突然袭来。

他闻出了自己衣服上毛料湿润的气味,当时庞希亚德战役刚刚结束,他刚要走进指挥舱里。这股味道充满了他的鼻腔,引出了舱内仪器的臭氧气味,以及舱内其他人员的汗味。毛料啊!姐妹会一直觉得他在这方面有一些古怪,他偏爱天然的面料,拒绝使用俘虏工厂制造的人造面料。

他对于犬椅也是同样的态度。

不论哪种形式的压迫,我都不喜欢它的气味。

这三个傀儡,嘀、嗒、哆,他们知道自己受到了多大的压迫吗?

他听到了门泰特逻辑的讥讽,毛料就不是俘虏工厂的产品了吗?

这不是一回事。

他自己同时提出了反对意见,人造面料几乎可以永久保存,想想哈克南球状无殿那些零熵筒里的布料已经存在了多少个年头。

“可我还是喜欢毛织品和棉制品!”

喜欢就喜欢吧!

“不过我为什么喜欢这两种材质的面料?”

这是厄崔迪家族的偏好,他们遗传给了你。

特格将那些气味推到了一边,全神贯注地感受这台刑讯仪的所有动作。他很快发现自己可以控制这个东西,它就像一块新的肌肉。他一边伸展着这块肌肉,一边继续查看引出的这些记忆,寻找宝贵的信息。

我坐在妈妈勒尼乌斯的家门外。

特格动用了部分意识,看着这个场景:十一岁那年。他正在和贝尼·杰瑟里特的一个小个子侍祭聊天,她是因为护送重要人物,才来到了这里。侍祭身形娇小,头发金红,一张娃娃脸,朝天鼻,眼睛灰绿。重要人物是一位圣母,身穿黑色长袍,相貌十分沧桑,她和特格的母亲一同走进了那扇门里。侍祭名叫卡拉那,她正在拿这户人家的小男孩试验自己刚学会的技能。

卡拉那还没说完二十个字,米勒斯·特格就知道她想从自己的嘴里撬出点儿信息。他的母亲刚开始教他伪装自己的时候,便讲到过这些。毕竟总会有人希望了解某位圣母的家庭情况,他们会询问家里的小男孩,以期获得有价值的信息。有关圣母的数据,这种东西从来不缺市场。

他妈妈教导他:“你要判断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然后根据对方的情况采取相应的对策。”这种办法绝对糊弄不了一位圣母,但是糊弄侍祭,尤其是这个,绰绰有余。

在卡拉那看来,特格似乎十分腼腆,不愿开口。这个侍祭自视甚高,觉得自己颇有几分魅力。特格等待她动用了几分功力,假装受她魅力影响,终于说出了她想要的信息。然而卡拉那问到的只是一通假话,她如果告诉门里的那位重要人物,至少必然会受到一顿怒斥。

嘀、嗒、哆说话了:“他现在应该可以探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