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邃无边,没有一点儿温暖,也见不到太阳或其他行星。我瘫在那里,跟周围紧贴身体的石头一样寂然无声,仿佛瑟缩在狭窄子宫中无法动弹,令人恐惧。我起不来、伸不直手脚,只能蜷成一球,好像只是过往的自己的化石。我双手被拷在背后,赤裸的肌肤磨着寒凉的岩石。

  漆黑之中,我独自一人。

  膝盖与背脊无法伸展、舒缓的日子仿佛无边无际,像过了几个月、几年,也恍如数世纪。疼痛感令人精神错乱,全身关节都生了锈。距离最后看见我的金种朋友倒在草地上血流不止,到底过了多久?距离洛克在我脸颊轻轻一吻,然后彻底打碎我的心,过了多久?

  时间并非一条长河。至少在这儿不是。

  在这座陵墓中,时间只是石块,是黑暗,永恒不变。只有两种属于生命的钟摆能用来计算时间流逝:一是呼吸,二是脉搏。

  吸气。怦、怦……

  吐气。怦、怦……

  吸气。怦、怦……

  永无止境。要到……要到何时?到我衰老而死?到我忍不住撞墙自尽?等我咬断插在下腹的导管,不让黄种强迫摄食、排泄?

  还是等到我发疯?

  “想都别想。”我咬紧牙。

  是这样吗……

  “不过是黑暗罢了。”我又吸气,稳定自己的情绪,接着照着固定的顺序以身体碰墙,转移注意力。背、手指、尾椎、脚跟、脚趾、膝盖、头。重复一遍、重复十遍、重复百遍。要做彻底一点儿吗?那一千遍好了。

  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原本我以为这还不是最惨的命运,但我终于明白自己错了。人非孤岛,需要有情感,就算心怀怨恨也无妨。人与人会相互羁绊,成为对方有感受和能生存的理由。而如今,我拥有的只是一片黑暗。有时我会忍不住尖叫,有时忍不住狂笑,无论白昼或夜晚——谁还分得清时间呢?我只能大笑,借着笑打发时间、耗费胡狼强灌的热量,身体颤抖到昏睡过去。

  除了笑,我还会哭,会哼歌,会吹口哨。

  我拼命地听。上头有声音,隔着无垠的黑暗之海传来,仿佛渗进这牢笼的枷锁和骨骼,敲打出快逼疯人的节奏。明明很近,却又相隔千里,仿佛全世界就在这片黑暗之外,我却怎么也看不到、摸不着、无法尝尝滋味,无法穿过这层阻隔,返回正常世界,只能永远独困孤单寂寞中。

  我又听见了。锁链、骨骼,就在这监狱里——该不会是我自己发出来的吧?想着我都笑了。

我又是诅咒又是算计。杀!杀光他们!钻孔、撕裂、用火去烧。

  我苦苦哀求,逐渐出现幻觉;接着我说愿意条件交换,又对着伊欧喃喃自语,庆幸她不用体验这种酷刑。可她根本听不到。

  我唱起童年学会的歌,背诵《濒死的地球》《点灯人》《罗摩衍那》以及《奥德赛》[1]。一开始是希腊文和拉丁文,后来搬出已被人遗弃的阿拉伯文、英文、中文、德文,全部都是马提欧通过数据传输灌给我的知识。当时我只是个大孩子,算不上男人。我朗诵着阿尔戈斯人的故事。他四处流浪,却一心想回家,我从中汲取到力量。

  你根本不记得他做了什么。

  奥德修斯是英雄,以木马攻进特洛伊,就像我发动铁雨作战,击溃贝娄那家族的军队。

  然后呢……

  “不!”我吼着,“闭嘴!”

  ……士兵冲进特洛伊,找到了女人和小孩。你猜猜他们干了什么好事?

  “闭嘴!”

  你知道的吧——骨骸、汗水、人肉、灰烬、眼泪、鲜血。

  那片黑暗发出尖锐的笑声。

  收割者、收割者、收割者啊……丰功伟业外头是用鲜血包裹的。

  我究竟是睡是醒?我已经无法分辨。所有念头混杂、融合在一起,我沉进各种画面、耳语和噪声。一次又一次,我拉扯着伊欧纤细的脚踝,砸烂朱利安的脸庞,听见帕克斯、奎茵、塔克特斯、洛恩、维克翠咽下最后一口气。如此庞大的苦痛为的是什么?我终究还是辜负了妻子、辜负了族人。

  也辜负了阿瑞斯,辜负了所有朋友。

  还剩下几个朋友?

  塞弗罗?拉格纳?野马?

  野马?或许她知道你在这里……或许她根本不会在乎……她为什么要在乎你呢?你才是叛徒、才是骗子。你玩弄她的身心与热血。你露出了真面目,于是她逃走了。会不会其实出卖你的是她?如果是这样,你还爱她吗?

  “闭嘴!”我对着自己、对黑暗大吼。

  不要想她,绝对不要想她。

  为什么不?你明明很想念她。

  野马就像其他人一样浮现在我脑海——青葱草地上,女孩骑着马离去,在鞍上转身娇笑,要我追过去。她头发随风舞动的姿态如同夏天农车上的禾草。

  你渴望她。你爱她。那金色的女孩。你忘了那个红种妖女。

  “休想!”我举头撞墙,低语着说,“不过是黑暗……”一切只是黑暗在玩弄我的心智,但我却忍不住想忘了野马和伊欧。除了黑暗外我什么都没了,我不能留恋那些不存在的人和事物。

  额头上的结痂又被撞破了,鲜血汩汩冒出,还很温热,沿着鼻梁往下滴。我伸舌头舔了半天冰冷石块,最后才舔到血。感觉又湿又咸,含有火星的铁质。慢慢来,不要急,让这感官刺激维持一阵子。只有血腥的气味能提醒我自己还是人,是莱科斯的红种,是地狱掘进者。

  不对,你什么也不是。妻子抛弃了你,不愿小孩出世,接着野马也离你而去。你自以为是,但你根本不够好。你太蠢太卑劣,所以现在没人记得你。

  真的吗?

  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金种女孩,是在莱科斯的隧道里,我跪在拉格纳旁边,开口要求野马背叛自己的同胞、追求更崇高的理念。我相信只要她答应,伊欧的梦想就会开花结果,更好的世界唾手可得。可惜她选择离开。她遗忘我了吗?也把对我的爱一起遗忘了?

  她爱的不过是你的面具。

  “只是黑暗。都是这片黑暗。是黑暗。”我自言自语得越来越急。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早该死了才对。毕竟连洛恩都没能活下来。奥克塔维亚想让雕塑师解剖我的尸体,查明红种变金种的秘密,并追查还有没有其他的人;但胡狼和她做了交易,将我留在手上,运到阿提卡城的住处,严刑逼供,想套出阿瑞斯之子、莱科斯及我家人的情报。他完全不透露自己是怎么发现我的真实身份,而我只能求他了结我的性命。

  胡狼应允我的则是这个石头牢房。

  “若失去所有,为了荣誉,应求一死。”洛克曾这么对我说过,“那才是高尚的结局。”然而那个出身豪门的诗人懂得什么生命大道理呢?穷人才体会得到什么叫死亡。奴隶日日与死亡擦肩而过,而我尽管想死,却也怕死。

  因为见识过残酷世界真实的面貌,所以无法相信死后世界那些梦幻的想象。

  往生谷根本不存在。

  往生谷只是父母为了安抚挨饿的孩子编织的善意谎言,他们希望我们接受,现实的一切冷酷与恐怖都有背后的缘由。实际上根本没有那回事。伊欧死了,看不见我为她的梦想奋战,也无法关心我是否在学院中得胜、是否爱上野马。她断气的那天,这一切就化为乌有了。我除了这个世界外一无所有,我们在此开始,也在此结束。能把握幸福的机会就只有这么一次。

  是。但你的机运还没有结束,你可以逃出去。黑暗如此耳语:说,说出来,你知道的。

  没错,我是知道。

  “只要你承认自己崩溃,折磨就会结束。”胡狼将我扔进这地狱时就告诉我了,“到时候你可以在一栋温馨的别墅中度过余生,吃得饱、穿得暖,还有美丽的粉种服侍,日子过得比灰烬之王还要惬意。不过,那句话是有代价的。”

  代价很值得。救救你自己吧。否则没人救得了你。

  “是什么代价呢?亲爱的收割者,代价就是你的家人。”

  他派人前往莱科斯抓来我的家人,也关在阿提卡这座堡垒地底。当然,我们两方被隔绝,我不能诉说心中的爱,也不能为自己无力保护他们而道歉。

  “我会把他们交给这座堡垒里的囚犯,”胡狼说,“也就是那些你认为可以取代金种的人种。只要你亲眼目睹他们身上有着兽性,就会明白自己错得离谱。只有金种才适合统治世界。”

  舍弃他们吧,那片黑暗呢喃,这牺牲很划得来,聪明人都会这么做。

  “不行……不可以……”

  母亲难道不希望你活下去吗?

  不是这样活的。

  谁能碰触到母爱的底线?活下去吧,为了她,也为了伊欧。

  她会希望我这么做吗?黑暗的耳语是正确的吗?我很重要,伊欧是这么说过,阿瑞斯也这么说过,所以他才会在众多红种里选中我。为了打破枷锁,我可以追求更高、更远的事物。逃离牢笼不是出于自私,而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这样算是……无私吧。

  母亲会哀求我这么做的,哥哥和妹妹一定也能够体谅。我要救所有的族人,实现伊欧的梦——不惜一切代价。我必须存活下来,这是我的义务。

  开口吧。

  我又猛力撞墙,要黑暗滚开。别想诓我!别想击败我!

  你不明白吗?只要是人,都有极限。

  黑暗发出尖声嘲笑,回音无边无际。

  我心里知道它说的没错。人都是有极限的。这种酷刑已经将我逼入绝境,所以我才会招供自己来自莱科斯,有哪些家人。但是还有一条出路,一个保住自己名声的办法。我不该玷污伊欧的梦想,我必须阻绝那些杂音。

  “洛克,你说的没错,”我自言自语,“一点儿也没错。”我只想回家,只想离开这里。但我做不到,所以唯一出路就是趁着荣耀之心还在时死去,不然我只会一再作践自己。

  死是唯一出口。

  别傻了。住手,快停。

  我更用力抬头撞砖墙。这不是要惩罚自己,而是要求死,要为人生画下休止符。就算没有美好的来世,就这么回归虚空也无所谓。倘若往生谷真的存在,我一定会找到的。等我,伊欧,我们终于可以团圆了。“我爱你。”

  不、不、不、不、不——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往石头撞击,脸颊肿胀发烫。疼痛中,漆黑的视野冒出星光点点,黑暗对着我凄厉哀号,但我不肯停下来。

  假如这就是尽头,我要勇敢迎上前。

  但在我预备好最后一击时竟察觉到其他事物的存在——随之而来的声响就像晴天霹雳。那不是黑暗,而是黑暗彼端出现了一些什么。隔着石头,在我头顶上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明确。最后,黑暗被劈开,光线如利刃射来。

  

  第二章 囚犯编号L17L6363

  

  天花板打开,光线刺眼,我反射性闭紧眼睛,感觉牢房地板“咔”一声后往上浮,静止后发现自己位于一个开阔的空间,周围仍是石板。我的双腿可以伸展了——结果却疼得差点儿晕过去。我的关节咔咔响,纠结的肌腱终于打开。我试着睁眼,但尚未适应亮度,于是泪水直流,朦胧之中,我捕捉到一些人影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