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斯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刻见这位尖口利舌的记者,肯定这是一次困难的谈话,但他无法拒绝。这家伙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在戴斯埋首写字时,马丁怡然坐在对面的转椅上,略带讥讽地看着戴斯忙碌—他完全明白这只是一种做派。当戴斯终于停笔时,马丁笑嘻嘻地说:“我已经等了3分钟,请问这3分钟可以从会客的10分钟限制中扣除吗?”

戴斯一愣,笑道:“当然。”他明白自己在第一回合中落了下风。秘书送来咖啡,然后退出。马丁直截了当地说:

“我已获悉,吉明在行动前,给本地的《民众之声》报发了传真,公布了他此举的动机,但这个消息被悄悄地捂住了。上帝呀,能做到这一点太不容易啦!MSD公司的财务报表上,恐怕又多了一笔至少六位数的开支吧?”

戴斯冷静地说:“恰恰相反,我们一分钱都没花。该报素以严谨著称,他们不愿因草率刊登一则毫无根据的谣言而使自己蒙羞,也不愿引起MSD股票下跌,这会使Z市许多人失去工作。”

“是吗?我很佩服他们的高尚动机。这么说,那个中国人闹事是因为自杀种子啰?”马丁突兀地问。

戴斯默认了。

“据说那个中国佬担心自杀基因会扩散,也据说贵公司技术部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可惜我一直不明白,这么一个相对平和的纯技术性的问题,为什么会导致吉明采取这样过激的行为?这里面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内情吗?”

戴斯镇定地说:“我同样不理解,也许吉明的神经有问题。”

“不会吧,我知道MSD为魔王系列作物投入了巨资,单单买下德尔公司的这项专利就花了10亿美元。现在,含自杀基因的商业种子的销售额已占贵公司年销售额的60%以上,大约为70亿美元。如此高额的利润恐怕足以使人铤而走险了,比如说,”他犀利地看着戴斯,“杀人灭口。据我知道,在事发前的那天晚上,吉明下榻的旅店房间里恰巧发生了行窃和火灾。也许这只是巧合?”

戴斯在他的逼视下毫不慌乱:“我不知道。即使有这样的事情,也绝不是MSD干的。我们是一个现代化的跨国公司,不是黑手党的家族企业。如果竟干出杀人灭口的事,一旦败露,恐怕损失就不是70亿了。马丁先生,我们不会这么傻吧?”

马丁已站起来,笑吟吟地说:“你是很聪明的,但我也不傻,再见。我不会就此罢休的,也许几天后我会再来找你。”

他关上沉重的雕花门,对秘书小姐笑道:“10分钟。一个守时的客人。”秘书小姐给出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马丁出了公司便直奔教会医院。昨天他已马不停蹄地走访了吉明的妻子,走访了吉明下榻旅店的老板娘。正是那个老板娘无意中透露,那晚有人入室行窃,吉明用假火警把窃贼吓跑了。财物没有损失,所以她没有报案。“先生,”她小心地问,“真看不出吉明会是一个恐怖分子,他很随和,也很礼貌。他为什么千里迢迢地跑来和MSD过不去?”

“谁知道呢,这正是我要追查的问题。”马丁没有向老板娘透露有关自杀种子的情况,因为她也是华人。

3天前,也就是星期一的下午,吉明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MSD大楼。秘书同样说明他只有10分钟的谈话时间。吉明已经很满意了,这10分钟是费了很多口舌才争取到的。

戴斯先生很客气地听完他的陈述,平静地告诉他,所有这些情况,公司驻北京办事处都已经汇报过了,那儿的答复也就是公司的答复。魔王系列商业种子的生物安全性早已经过近10年的验证,对此不必怀疑。中国那片小麦的死亡肯定是由于其他病因,因为不是本公司的麦种,我们对此不负责任。

他的话语很平和,但吉明能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这压力来源于戴斯先生本人以及这间巨型办公室无言的威势。他知道自己该知趣地告辞了,该飞到旧金山去享受天伦之乐,妻子还在盼着呢。但想起常力鸿那双焦灼的负罪般的眼睛,他又硬着头皮说:“戴斯先生,你的话我完全相信。不过,为确保万无一失,能否……”

戴斯不快地说:“好吧,你去技术部找迈克尔·郑,由他相机处理。”

吉明感激涕零地来到技术部。迈克尔·郑是一位黑头发的亚裔,大约40岁,样子很忠厚。吉明很想问问他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但最终没开口。他想在这个比较敏感的时刻,与郑先生套近乎没有什么好处。

迈克尔很客气地接待了他。看来,他对这件事的根根梢梢全都了解。他很干脆地吩咐吉明从现场取几株死的和活的麦株,连同根部土壤,密封好送交北京办事处,他们自会处理的。吉明忍不住问:

“能否派一个专业人士随我同去?我想,你们去看看现场会更有把握。”

郑先生抬头看看他,言简意赅地说:“去那儿不合适。也许会有人抓住‘MSD派人到现场’这件事大做文章。”

吉明恍然大悟!看来,对于那片死麦是否同自杀基因有关,MSD公司并不像口头上说得那样有把握。不过他们最关心的不是自杀邪魔是否已经逃出魔瓶,而是公司的信誉和股票行情,作为一个低级雇员,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也无用。而且还有一个最现实的危险悬在他的头上:被解雇。他刚把妻儿弄到美国安顿好,手头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可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于是他犹豫片刻,诚恳地说:

“我会很快回中国去完成你的吩咐。不过我仍然斗胆建议,公司应给予更大的重视,假如万一……我是为公司的长远利益考虑。”

迈克未置可否,礼貌周到地送他出门。

夜里吉明同常力鸿通了电话,通报了这边的进展。从常力鸿的语气中还是能触摸到那种沉重的焦虑,尤其是他烧灼般的负罪感,阴暗的气息甚至透过越洋电话都能嗅出来。常力鸿说这些天他发疯般地查找有关基因技术的最新情报,查到了一篇四年前的报道(他痛恨地说,我为什么不早早着手学一点新东西?):英国科学家发现,某些病毒或细菌可以在植物之间“搬运”基因—它们侵入某个植物的细胞后,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可以俘获这个细胞核内的某个基因片段,当植物繁殖时,这些外来基因也能向下一代表达。等后代病毒或细菌再侵入其他植株的细胞时,同样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这些基因片段会转移到宿主细胞中。当然,这个过程全部完成的概率是更为罕见的,但终归有这种可能。而且,考虑到微生物基数的众多及时间的漫长,这种转移就不算罕见了。实际上,多细胞生物的出现就是单细胞生物的基因融合的结果,甚至直到今天,动物细胞中的线粒体还具有“外来物”的痕迹,还保持着自己独特的DNA结构和单独的分裂增生方式。当然,今天的自然界中,不同种的动植物个体之间很难杂交,这种“种间隔绝”是生物亿万年进化中形成的保护机制。但在细胞这个层次,所有生物(动物、植物、微生物)细胞都能极方便地杂交融合,这在试验室里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