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人用某种射弹武器射了三枪。两枪打进胸膛,第三枪正中左眼。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来到他身边时,他仍然在呼吸。我想也没想,便拉开遮在我手提包上的大衣,摸索着长久以来一直带在身上的圣水小药瓶,开始终傅圣礼①。围观的人没有对我的做法提出异议。跌倒的人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咳了几下,似乎要说话,接着便一命呜呼了。人群在尸体被移走前,就已经四散而去。

这个男人是个中年人,沙色头发,略微发胖。身上没有身份证明,连寰宇卡和通信志都没有。口袋里有六枚银币。

出于某个理由,那天余下的时间里,我和这具死尸待在一起。医生是个矮矮的风言风语的家伙,在进行必需的解剖时,他准许我待在一旁。我猜他正如饥似渴地想要和人交谈。

“整个东西就值这么点儿,”他说,剖开这个倒霉鬼的肚子,就像打开一个粉红的书包,把皮和肌肉的褶皱往后拉,把它们像帐篷的垂下物一样固定起来。

“什么东西?”我问。

“他的命,”医生说着,把尸体脸上的皮翻起,好似掀起了一块油脂面具。“你的命。我的命。”一块块由肌肉垒起的红白条纹转到了脸颊骨上方那个破洞周围的淤青。

“肯定不仅仅是这些东西。”我说。

医生停下他冷酷无情的工作,抬起头,笑容中带着一丝困惑。“是吗?”他说道,“请给我看看。”他拿起死人的心脏,似乎想用一只手掂掂它的分量。“在环网,这东西在公开市场上值几个钱。有些人太穷,无法储备培养在桶中的克隆脏器,但是也太富有,不可能因为没有心脏而死掉。不过,在我们这,这只是堆垃圾罢了。”

“肯定有其他的东西。”我对他说,虽然自己也不是十分确信。我回想起在我离开佩森不久前,伟大的教皇乌尔班十五世的葬礼。作为大流亡前传下来的传统,教皇的尸体没有用防腐剂。它被停放在休息室内,而没有放在主会堂内,它正等着进入普通的木棺中。那时,当我帮着爱德华和弗雷蒙席给僵硬的尸体穿上法衣时,我注意到,尸体的皮肤是褐色的,嘴巴是松弛的。

医生耸耸肩,结束了例行公事的尸检工作。正式调查非常简短。没有发现嫌疑犯,没有动机。关于死者的描述被发送到济慈,但是死者本人于第二天就被埋葬在烂泥木板和黄色丛林之间的贫民窟中了。

浪漫港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黄色堰木建筑,堆砌在脚手架和厚木板的迷魂阵中,延伸至远处湛江江口的泥滩上。江口宽约两千米,江水汹涌澎湃,一路奔向托柴海湾,但是只有少数几个河道可以通行,疏浚机在日夜不停地劳作。每晚,我躺在我那廉价的房间中,窗口大开,疏浚机的捶打声听上去就像是这个城市的邪恶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动,而远处海浪的沙沙作响就好似它那伤感的呼吸声。今夜,我听着这个城市的呼吸声,忍不住想起那个死者被剥掉皮后的脸。

船员们在小镇边陲停顿了片刻,然后会把乘客和货物运到内陆的大型种植园,不过,我没有多的余钱了,无法继续留在船上。准确地说,我的钱足够让我自己上船,但是我无法支付我那三箱医药和科学工具的运输费。我仍旧很想去那,去为那些毕库拉卖命,可是现在,这看起来越发地可笑和荒谬。仅仅是为了要达成某个目标(真是奇怪的需要),为了完成我自愿承担的流放(带着受虐的决心),促使我坚定地溯河而上。

两天后,有一艘船会从湛江出发。我已经预订了个位子,明天我打算把我的箱子搬到船上。把浪漫港抛诸脑后,不会有什么困难之处。

第三章

第四十一日:

“恩珀罗迪克·旋焰”继续缓缓地溯河而上。自打两天前离开梅尔顿登陆地以来,还没看见人类栖息地的影子。河堤两岸树木丛生,仿佛一排绿墙;甚至到河流窄到只有三四十米的地方,这堵墙仍然矗立在那,几乎是压在了我们头上。黄色的光线就像液体黄油一样浓艳,穿过棕色的湛江水面上那些高八十米的树木的叶子,慢慢地渗透进来。我坐在中心乘客座艇那锈迹斑斑的锡制屋顶上,紧张兮兮地等着特斯拉树首次印入我的眼帘。加迪老头坐在我旁边切着肉块,他停下来,从牙缝中挤出一口浓痰,朝边上喷去,然后朝着我大笑道:“这么走下去的话,肯定不会碰到火焰林的,”他说,“假如这儿是,那他妈这树林附近就不会是这样子。你得爬上羽翼高原,才能看见特斯拉。神父,我们连雨林还没出呢。”

每天下午都会下雨。说实话,称其为雨,实在是显得太过温和了,我们每天都饱受暴雨的侵袭,海岸因此变得朦朦胧胧,船的锡屋顶被雨击打得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也使得我们本来就慢吞吞的逆流之旅更加迟缓,直至于我们看起来就像是静止不动了。每天下午,河流似乎会变成一条垂直的湍流,假如我们继续前行,船看起来就像是在攀登一条瀑布。

“旋焰”是一艘底部扁平的古老牵引船,另有五艘座艇拴在它边上,它们就像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紧紧抓着他们疲惫的母亲。三艘两层的座艇装载着大捆大捆的货物,它们将会被卖给河岸边的几个农场和居民地的人。另外两艘呢,外表看上去像是为溯河而上旅行的当地人提供的住房,但我怀疑其中几个住户是座艇上的永住客。在我自己的歇脚处,最显耀的是地板上一块污迹斑斑的垫子,以及墙上仿若蜥蜴的昆虫。

雨后,每个人都聚集在甲板上,看着冷飕飕的河水上泛起傍晚的薄雾。现在,几乎每天都酷热难当,而且湿气很重。加迪老头告诉我,我来得太迟了,本来可以特斯拉树活跃之前,在雨林和火焰林中攀爬。等着瞧吧。

今夜,薄雾升起,像是所有睡在黝黑河面下的死灵都爬了起来。当午后的最后一片碎云在树梢慢慢散去,这个世界恢复了它的色彩。我看着密集丛林的颜色从铬黄变成透明的金黄,然后慢慢从黄褐色褪向红棕色,最后变得阴沉沉了。在“旋焰”之上,加迪老头把挂在第二层屋檐下的提灯和蜡烛球都点上了。黑色的丛林似乎不愿被这亮光打败,开始闪耀出微弱腐物发出的磷光,与此同时,在上面黑暗之处的条条枝丫上,可以看见发光鸟和多彩蛛纱在飘动。

今夜,海伯利安的小月亮不见了踪影,但是,相对于那些按常理说如此接近太阳的行星来说,海伯利安愈发地在残盒移动,那夜晚的天空频繁地被流星雨所照亮。今夜,天空群星闪耀,当我们驶入河流的宽阔区域时,我们可以看见灿烂的流星划过的痕迹,将群星编织在了一起。这些影像持续地燃烧在眼眸中,当我低下头看着河水时,我在黑色的河水中看到的也仅仅是同样的景象。

东方的地平线艳光四射,加迪老头告诉我,那是轨道反射镜反射的光,是为了给几个大农庄提供光照。

外头暖和得很,我乐不思蜀,不想再回我的小舱了。我把薄毯子摊在船舱的屋顶上,望着天国的灯光表演,此时,一群群土著家族唱着萦绕心头的歌曲,他们讲的黑话我都未曾耳闻。我想起毕库拉,他们仍旧远隔万里,我心中涌起一丝奇怪的焦虑。

在森林的某个地方,一只畜生尖叫着,声音活像一个惊恐的女人。

第六十日:

到达佩瑞希伯种植园。生病了。

第六十二日:

病得很重。发烧,浑身颤栗。昨天我一整天都在吐黑胆汁。雨声震耳欲聋。整个晚上,天上的云被轨道反射镜照亮。天空好像着了火。我烧得很厉害。

一个女人照顾着我。帮我洗浴。病的实在不行,没什么羞耻感了。她的头发比其他土著黑。沉默寡言。眼睛黑色而温柔。

哦,上帝啊,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生病了。

第六十四日:

她在等在偷看从雨里跑来穿着薄衬衣

要引诱我知道我是谁我全身发烫浅浅软软的乳头黑色抵着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看,在这我听见他们的声音晚上他们用毒药帮我洗浴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见他们的声音还有雨声当尖叫停停停

我的皮差不多要没了。底下的红色可以感觉到我脸上的窟窿。当我找到子弹我会把它一口吐出来。神的羔羊消除人世的罪者请怜悯我们怜悯我们怜悯①

第六十五日:

天父啊,感谢您,让我从疾残解脱。

第六十六日:

今天刮了脸。还冲了个澡。

行政官即将到访,森法帮我准备着诸多事宜。在我头脑里,行政官大人应该是个坏脾气的大个子,以前我在资料室,透过窗户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人。但是他是个沉默的黑人,有点口齿不清。他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一直挂念着,我要付钱给治病的人,但是他向我保证,他们分文不收。甚至更为好的是,他会派个男人领我进入高原地区!他说现在已经处于季末,如果我能在十天内启程,我们就可以通过火焰林,在特斯拉树完全活跃前,抵达大裂痕。

在他走后,我坐下来和森法谈了会儿。三个标准月前,她的丈夫死于一场收割事故。森法浪漫港,她嫁给米克尔,对她来说就像是普度众生,她决定待在这,做些临时工,而不是顺流而下返回。我没有责备她。

按摩了会儿,我要睡了。最近好多次做梦梦到我母亲。

十天。我会在十天内准备就绪。

第七十五日:

在和塔克一起离开前,我下到稻田矩阵中,向森法道别。她没说多少话,但是透过她的眼睛,我看见她其实很伤心,不愿意我离开。我本来没有准备祝福她,不过我的确这么做了,还吻了她的额头。塔克站在一旁,笑着,摇头晃脑。然后我们就离去了,领着两头运货驴上路了。我们走在狭窄的小路上,迈进金色树林,奥兰迪督管来到路的尽头,向我们挥着手。

上帝,指引我们②。

第八十二日:

经过一星期的沿途跋涉,啥途?经过这星期在毫无足迹的黄色雨林中艰苦跋涉,经过这星期在更为陡峭的羽翼高原上疲惫地攀爬,今天早上,我们终于爬上了一块突兀的岩石。站在那上面,宽阔的丛林尽收眼底,越过丛林,我们甚至可以望见鸟嘴和中央海。在这,高原海拔几乎达到了三千米,眼前的景象蔚为壮观。巨大的雨云在我们身下铺展开来,直达羽翼山山脚,但是,透过白灰相间的云毯缝隙,我们可以瞥见湛江从容不迫地展开它的触须,伸向浪漫港,伸向大海,伸向我们挣扎通行的小块铬黄色森林,伸向遥远东边的一抹紫红,塔克深信那是佩瑞希伯附近的纤维塑料的矩阵田。

深夜时分,我们还在继续往前走,往上爬。塔克很担心,特斯拉树开始活跃时,我们可能会被火焰林困住。我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同时拽着载满沉重货物的驴,心中默默念着祷告,让我不再想到疼痛与忧虑。